那年,父亲去世,母亲住院,您陪着我们吃了一个月的素。

有时,惊喜在你不觉间悄然蔓延你周身,噩梦也会接二连三地向你袭来。父亲出意外去世了,母亲起早贪黑,不料在干农活时手出了意外,住进医院。妈妈去医院之前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妈妈这手住院恐怕要一个月,没办法照顾你们,只有让姑婆来照顾你们了,你们要听话。”

您如约而至,看着年迈的您,我想哭,我恨死了那弄伤妈妈手的罪魁祸首。为了减轻您的劳累,我把最小的弟弟送到了小姨家。我想:当我和大弟弟去学校时,你只需处理些家务,可能会轻松点。然而,对于一个不仅年迈而且一生只是个“井底之蛙”的农村妇女来说,很多时候,许多家务也是棘手的。

您会做各式各样的玉米豆花烫饭,然而也仅仅局限于这一种食物,可这对您来说已是难能可贵的了。但年幼不懂事,在学校吃惯了各类炒菜的弟弟却不买账了,这对于您来说,已然是个难题。于是,我成了您的“炒菜老师”。

在弟弟写完家作之前我教您把洋芋切成丝,用猪油炒好后配着玉米烫饭吃。隔天又是把白菜切成丝,炒好后配着玉米烫饭吃。其实那时稚嫩的我,也只会这么两个菜。即使这样,似乎还是能在您身上感受到妈妈的味道,因为有妈妈储存的猪油。弟弟比之前满足了许多。这样的两菜配换,我们“享受”了一个多月。

夜晚,我为您梳通长发,编好辫子,好让您清晨起来随意一盘戴上帽子即可干活。那盘满一圈的长发活像一轮圆月。抚摸着你那又长又顺的丝发,心中似有五味瓶,不时被打翻。几根蚕丝般清亮的银发时时掺杂于黑发中,一根一根地警告我您正向衰老走去。我好想拔掉它们。

第二天,你总是早早地叫醒我和弟弟。您没有给我们准备早餐,我们似也谅解,因为您似乎不知道学生早上要吃早餐。您的世界里,人们都是一日两餐。我帮弟弟收拾完,让他先去学校,然后用桶去挑水,再急忙拿起书包奔向学校。我总是会成为村里学生中的末班车,脖子上挂着的钥匙串叮叮的会向前面“挡路”的按喇叭,对面山巅上微微露出的晨曦陪我跑过一户又一户农舍,一个又一个土坡。

后来,我们搬到城里生活,在城里读书,每天的饭菜妈妈会变法儿给我们弄。而您,依旧呆在农村,陪伴您的,依旧是玉米豆花烫饭。临走时,记得您说“好好听妈妈的话,好好上学,放假了回来玩”。我答应着,心想:您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当我回到您那玩时,已是七年后了。时隔七年,你的牙齿早已光荣退休。现在的您,只能做点粥来喝,已经嚼不动粗糙的玉米了。您脸上的皱纹是我十根手指也无法清数的,眼睛早已陷入骨头里,只有两个眼珠炯炯有神地转动着。只听见您问“你是谁?”眼睛却在我身上不停探索着,始终没认出来。我感到很心寒,却不知为何而心寒。

我再次把您的长发捧在手心,那又顺又亮的头发早已沦为粗糙干瘪的像野草般让人抗拒的白发。我的眼泪落进了白发里。这白发印刻着您的一生,满是沧桑,却又满是温暖。

我轻轻地把它们梳通,编成辫子,可是这辫子好难看,像一撮被遗弃的扫帚叶。我把它们盘起,可怎么也盘不圆一圈了,就像回不去的时光,无法让人把遗憾填补。

时光如梭,七年的轮回如流星般转瞬即逝。而您的爱却永远弥漫在玉米豆花烫饭里,尘封在盘圆的长发里!



  • (本文编辑:吴华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