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觉得父亲是无所不能的。小时候的我,特别爱哭 ,父亲最爱说的话,就是这点算什么,一会儿就过去了

      父亲最先的职业是教书,后来到乡政府工作,但他一直都没有脱离农活,上班前下班后都在地里忙活,种庄稼是当地有名的能手。父亲会木工活,家里的凳子、盆子、水桶 、箱子都是他亲手做的;父亲也会用竹篾编出筲箕、背篼、篮子等用具,还会自己设计并制作木猫(木头做的捕鼠器)、电视柜等复杂的玩意儿。父亲会很多很多有趣的智力游戏,会在过年的时候为我们表演杂技(父亲的韧带好似乎是天生的),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在那个年代的条件下,父亲是怎么学会识谱的,我六岁那年的一个晚上,他第一次教我唱《妈妈的吻》的简谱,着实把我惊到了,所以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场景:我机械地跟唱“do,re,mi”的样子把大家都逗笑了。

     父亲对音乐的喜爱,我感觉得到是被生活的现实推远的 ,他连做木工时的敲敲打打,都是富含节奏感的。可是,人生的节奏太过于复杂,父亲被生活敲敲打打,老得稍微快了一些。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从药瓶子成了药罐子,又从药罐子成了药箱子,各种疾病都向他奔来,到如今父亲已经走路都很困难了。每每看到父亲颤颤巍巍的样子,我不忍心去回忆他曾经的雷厉风行。

    昨天上午,我买的非洲鼓到了。我猜,父亲也会喜欢这种鼓,但他已经走不到住在四楼的我们的家里,于是我和女儿把鼓背到父亲那里,想让父亲看一看、玩一玩。父亲问我这种鼓叫什么鼓 ,又问我在哪里买到的 、贵不贵、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怎么玩的……一串串地问问题,俨然一个老小孩的样子。我让父亲试着打一打鼓,父亲说他的手抖,无力,让我打给他看。我其实也还没有学会,就胡乱地拍了拍,父亲说:“不会没有关系,可以慢慢学。喜欢就好,高兴就行!父亲看见随鼓发来的铃铛被压扁了,执意要给我修好,我说:“不用修的,反正也不怎么用它。父亲一边说我能修好,一边颤颤巍巍地走到房间里拿出钳子来,用那双颤抖的、无力的手,吃力地为我修复小铃铛。我看见他试了好几下才夹住铃铛被压变形的一瓣外壳,用力掰回原形的时候,父亲的手似乎没那么抖了,但嘴唇紧张地向一边歪着,身体也向一边严重地斜着,我的心,也跟着紧张地揪着。修好了,父亲一脸的开心,满心的自豪,说:“我还有用,有些别人做不起的事我都还可以做!”

      下午,我们到姐姐家去吃饭。父亲拄着双拐缓慢前行,骄傲地说:“这点路算什么,一会儿就走过去了!”我突然停住脚步,蓦然领悟:父亲已经不再用这句来安慰我,而是用来安慰他自己了。

     而我,该用什么话来安慰父亲呢?

    


  • (本文编辑:吴华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