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国安,是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雷波县黄琅中学的一名退休教师,今年80岁。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1978年暑假,天气特别炎热,火熏火燎的。我们单位的一位同事调回老家自贡。那时,从雷波县到宜宾市屏山县还没有公路,要步行120里路到新市镇金沙江边上船。她有一个一岁多的儿子,还有一些简单的行李,需要几个人送一下。她找我给他背儿子,因为“文革”期间我们都是“臭老九”,我同意了。

我们一行四人,早行夜宿,从黄琅出发,第二天到达屏山县冒水乡。原本赤日炎炎似火烧,还要背着一个人,好像背着一炉火。汗水淋漓,衣裤无干,心里烦躁得要命。

突然,听到金沙江里有人呼唤“救命——!救命——!”

我们停下脚步一看,触目惊心,惨不忍睹:从上游冲下来十来个人,还有烂船木板、死猪烂羊、木材树蔸。有的已淹死,一丝不挂;有三个抓着船板,欲沉欲浮,拼命挣扎,拼命呼救。有喊妈的,有喊幺儿的。呼救声特别凄厉,在两岸山谷久久回荡。金沙江两岸看的人只有干着急,拿什么救呢?怎样救呢?只好让他们飘去,让罪恶的洪水吞噬他们。

后来,听说是上游雷波县谷米乡刹水坝滩(小地名)打翻了船,全部是到云南省永善县桧溪镇赶场的人,只活下来几人。我感慨万千,写了几句诗以悼之:

开天辟地,惊涛骇浪。

洪波浩淼,澎湃迭宕。

吞噬良田,毁我屋房。

滔滔急流,呼儿唤娘。

撕肝裂肺,背井离乡。

肆意泛滥,地老天荒……

常言说,河中淹死水鸭子。意思是说,再会游泳的人也可能在河中被淹死。听老人说,我舅舅家三代都有人死在金河(金沙江)里,连尸骨都没有打捞起来。雷波县谷米乡毛坝徐氏家族,被称为“水鸭子”,经常下河捞水柴、木料、捞尸救人、捕鱼,大水天还可以去冲滩,但每一代都有几个死在河里。

其实,我也险些成了落水鬼。1967年的冬天,我二女儿来到世上。我去开《证明》,买供应品,只买到一斤猪肉、半斤青油、四两黄糖、二尺五寸花布。计划经济年代,东西实在少得可怜,一切都要计划。我四处打听能否再买到点供应品。有人给我说,桧溪的砖砖糖可以随便称。我喜出望外,邀约马湖乡小学校的教师同行徐太生一同前往。我们步行60里山路到了渡口乡的船码头,见船不见人,又喊又等,还是不见船老板人影。时间不等人,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们买了东西还要赶回去呢,凭着我俩在马湖练就的划船技术和年轻人的勇气,心想:现在是冬天消水期,量你奈何我不得。于是跳上船,我在前、他在后,撑开船向对岸划去。谁知刚到江心,一个巨浪卷来,把船头打来朝下,后面的洪波巨浪一个接着一个扑来,船一股劲儿往下飘。五里,十里,两岸青山不断往后退去,任凭怎样使劲儿划,船就是不听使唤,马上要飘到刹水坝滩了,肯定船毁人亡。船老板不知几时赶来,一路追一路骂,一路哭一路咒。我俩也慌了手脚,认为必死无疑,我赶快喊老徐调换一下,我来掌舵,你来划前桡。我和他配合力量,瞄准船头,四两拨千斤,只轻轻一拨,果然灵验,把船划到一回水沱湾,好不容易靠回四川的岸边,真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哟!我们捡回了命,老板捡回了船。任凭船老板辱骂,我们一言不发。他强行我们把船拉回原处。天啦,逆水拉船十多里路,没有20来人怎么拉得回去?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赤身裸体、匍匐爬行在悬崖峭壁上的纤夫的情景,耳畔好像听到那悲壮的川江号子……我眼角湿润了,良心忏悔,糖没买成,倒把我两身上仅有的15元钱全部给了老板请人把船拉回去(当时的工资每个月只有二十几元)。我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带着一辈子的愧疚离开了他……当晚,我写了一首顺口溜:

为了称点黄糖,宁愿失去尊严。

公然驾船偷渡,文明抛之久远。

洪波滔滔无情,扁舟推上浪尖。

老板破口辱骂,声声刺我心田。

赔去所有钞票,险些命丧黄泉。

谁能降服洪兽,功德世代相传。

谁能料到离这一目标并不遥远。2004年,四川雷波与云南永善之间的金沙江上,世界第三、中国第二大水电站——溪洛渡水电站动工了。我为此写了一首歌词,本地人徐新华配了曲,歌名叫《巍巍溪洛渡》,歌词是:

巍巍溪洛渡,滔滔金沙江。亘古逢鸿运,喜迎好春光。大地换新颜,平湖映西疆。身居虎跳峡,华夏美名扬。

巍巍溪洛渡,滔滔金沙江。彩虹飞天堑,巨手缚苍龙。万方展宏图,弦歌庆辉煌。唯有伟创业,山河更明朗。

这首歌在多种场合演唱过,2004年、2005年在马湖曾组织过两场《巍巍溪洛渡》试唱会,绵阳市歌舞团著名歌手周友燚、本县歌手白拉且、徐建波、郑崇波等进行过多场演唱,是本土原创歌曲中影响最宽、最大的一首。

这首歌气势雄伟,撼人心魄,唱出了咱中国人的气概与自豪。每当我唱起它或听到别人唱起它,我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不仅仅因为歌词由我创作的原因,而是国家清洁能源战略的一步步完胜,让我们地处长江上游的子民们由衷地高兴,也时时刻刻警醒着大家对长江要“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

2014、2015年,溪洛渡、向家坝两座巨型水电站相继建成后,相应地形成了溪洛渡库区和向家坝库区,以往奔腾咆哮、一泻千里、滔滔洪水般的金沙江,不足半年的时间,就变得清清的、蓝蓝的、绿绿的了。每次从金沙江边往返黄琅与县城雷波,坐在客车上,望着峡谷里的巨大变化,我都感慨万千,思接千载,庆幸自己和家人赶上了一个伟大的好时代,再也衣食无忧,再也不用为生计担惊受怕。针对眼见的事实,我对《魏巍溪洛渡》的歌词,作了一处重要的修订,即:把“巍巍溪洛渡,滔滔金沙江”这一句里的“滔滔”,换作“清清”。凡是我了解到有人要演出这首歌,我都会告诫他(她),记得把“滔滔”改作“清清”。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我国在长江中上游,先后修建了葛洲坝、三峡、溪洛渡、向家坝等水电站,现在正在建设白鹤滩、乌东德等水电站。到2018年7 月底,共合力发电4280万千瓦。梯级水电站层层筑坝,防洪拦沙、发电通航、植树造林、保护生态,才有了今天这个结果,驯服了洪波猛兽。多少人为之花费了多少心血、流了多少泪和汗,国家花了多少资金,才让我们身边的金沙江变“滔滔”为“清清”啊。千年水患变鸿福,川滇人民喜开颜。让我们理直气壮地告诉世界:以往几千年没办到的事,中国共产党办到了,改革开放四十年办到了!

“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注:本文获雷波县离退休干部“改革开放40周年‘我身边的变化’征文比赛”一等奖。)




【作者简介】陈国安,男,汉族,1938年生,现为四川省雷波县黄琅中学退休教师,四川省老年诗词创作研究会会员,四川省螺祖文化促进会会员,凉山州作协会员,雷波县作协副主席,主办《马湖艺苑》。


  • (本文编辑:吴华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