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从墙根冒出,向上延伸,沿着老墙,缠绕着那扇年代已久的窗。窗框上有她手臂的余温和专注的目光。

她是个顶讲究的人。尽管青丝已成华发,华衣已变旧袍,可她白发红颜,衣裳干净整洁。每当我从那窗下走过,她总在那里——旭日未升之时,皓月高挂之际,无论冬夏。她总是双手托着腮,身子倚着窗,深深地凝望着远方。

那窗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风雨在窗框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创伤,正如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我几乎日日都从那窗下走过,早已习惯抬头去望望那窗,看看那人。日子久了,我们无形之中好像有了些许默契。渐渐地,当我抬头看她时,她也会低下头看看我,对我微微一笑。她是个不常笑却非常和蔼的老人。

初夏,太阳迫不及待地向这片土地遍撒阳光。阳光落在窗玻璃上折射出明晃晃的光影。今天,窗边没有她,窗台上却晒着一床粉色的小薄被。她难道成了一个充满少女心的婆婆?强劲的风将打开的窗户吹得左右摇摆,顺势也将那床薄被裹挟着带了下来。我慌忙奔过去把被子拎了起来,还是湿漉漉的,拍了拍灰,望了望那扇被风吹得半闭的窗。可能是羞怯的缘故,我慢吞吞地将这床小薄被送上楼。当我走进那陈旧的小楼时,楼道里散发着发霉的气息,莫名的心酸油然而生……

终于走到那陌生的二楼,我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除了那扇窗的周围,屋里一片漆黑。阳光透过窗子偷偷溜了进来,洒在那张我几乎每天都会看见的满是沟壑如同枯树皮一般的脸上。她如同枯树枝的手拎着一个半湿半干的粉色小书包。她充满疑惑地看着我,我急忙将手中的薄被递到她面前。当她瞧见那床薄被时,原本如同死水一般的双眸顿时亮了些许,又似乎带着点愤怒。我慌忙说道:“这是我刚才从楼下……”还未说完,她便从我手中一把夺过那床薄被。她枯廋的双手颤巍巍地轻轻地抚摸着那床薄被,如同抚摸自己孩子的脸庞,面带慈母般的微笑,全然不同刚才那般粗鲁用力。待她回过神来,我才将刚才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她笑着对我说了声:“谢谢。”只是那笑里,带着礼貌却又透着疏离。我与她道别,转身离开。听到关门的声音,我忍不住转身看了看,心想:她可真是个奇怪的老太婆!

我郁闷地踢着小石子,心里充满好奇。第二天我去看望我的奶奶,吃完午饭后,我与奶奶闲聊时问起了她。奶奶说,她其实是一个平凡普通而又要强的人。原来,她年轻时便丧偶,每天独自一人背着她的儿子早出晚归地出去挣钱。奶奶说,那种日子不是谁都熬得过来的,何况这一熬便是二十几年……当时不少人都劝她续弦,可她总是笑着给应付过去。这些年,她一直守在小楼里。后来,她的儿子长大了,很少陪在她身边了。儿子赤手空拳地在大城市打拼,娶了妻生了个女儿。她心疼她的孙女儿,便要她儿子把孙女儿送回来,也可以陪陪她。她悉心呵护孙女儿,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上小学。那应该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美好的光阴了。再后来,儿子在大城市有了一些成就,便回来想将她和她孙女儿一同接到大城市里居住。可她舍不得小楼,不愿离开。儿子以孙女儿需要接受更好的教育为由,劝她离开。她终于松口了,可只让孙女儿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后辈无奈,只好在不远处的小区给她买了套新房,请了个保姆照顾她。

在她儿子一家离开的那天早上,她的孙女儿在楼下又哭又闹不肯离开。可她却连楼也没下,只是在窗前说了声:“孙女儿乖,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去吧……”儿子一家离开后,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背影,久久凝望。

搬到新小区之后,她每日都要回到老房子打扫打扫卫生,然后就站在窗前凝望,一站就是许久。

当儿子一家回来看望她的时候,她让儿子把新房子处理了,把保姆也辞退了。儿子不肯,要强的她便收拾好衣物,独自一人又回到了老房子。她对儿子说:“我还不算太老,还能照顾好自己!”最终,她儿子妥协了。再后来,她儿子儿媳妇越来越忙,忙着挣钱;孙女儿儿也越来越忙,忙着学业。很少回来陪陪这个孤独的老太婆。可她不哭不闹,不悲不怨,只是站在窗子旁凝望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性格也越来越孤僻古怪,牢骚也越来越多。她总说自己一辈子都在忙着往前冲:年轻的时候是为了家庭,为了儿子,为了活着;老了的时候是为了让时间慢些,为了跑在死神的前面;现在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就觉得累了,开始等了。她真是个要强而又孤独的人。

奶奶一边说一遍睡着了,我握着奶奶皮肤皲裂的双手,轻轻地说了一声:“奶奶,我会经常来看望您的……”

假期一过便是高三,我许久没见过她了,渐渐地也就淡忘了。直到又一个夏天,我去看望奶奶,将要睡时,突然雷霆大作,狂风不止。我去关窗时不经意间又瞥见了那扇老旧的窗。瞬间暴雨倾盆,那扇窗在狂风暴雨的肆虐下摇摇欲坠,我没见到她的身影。第二天,问起奶奶,才知她在上个冬天就已经去世了,我愕然不已。

或许,我们也是风中芦苇,独自坚强。可心中那扇窗,永远为我们敞开!


  • (本文编辑:吴华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