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爷爷”走了,听说,他走得不太安详。

“钱爷爷”此生无时无刻不念叨着儿子,终了,儿子仍未出现。我想,他是带着心病走的吧。

“钱爷爷”家可有钱了。小时候最期待的便是父母早早地收工,回家给我们做饭。吃完饭好赶着羊上山找“钱爷爷”。

那时,山上可美了,草地上的野花总挂着笑脸,山坡上的绵羊总翘着尾巴,林间小鸟总在歌唱,蓝天白云总在头顶谈情说爱,骏马也总在吃瓜。走到山顶,向着集镇的方向,总有一抹背影于寒风中矗立,矗立在那块“坚定不移”的岩石上。孤独、凄凉、等待。

那时的我们天真如草间的野花,肆意享受着生命中每个人给予的爱,又怎知何为孤独。一到山上,我们大喊着“钱爷爷”,一起奔到他身边。微风拂起耳发,清凉、喜悦。“钱爷爷”一看到我们,总会“开怀大笑”,然后从烟袋里掏出大把水果糖。伴着浓浓的烟草味儿,我们吃得很香,那刚拔掉的门牙缝儿不时溜出糖水来。

“钱爷爷”家有钱,房子修得漂亮,牛羊成群,土地连坡,所以他让我们叫他“钱爷爷”。那时的我们,不知是真的明白家财万贯的意义,还是冲着他的糖,都叫他“钱爷爷”。他家位于入村大道口,“居高临下”的宅基地可以俯瞰全村。外人路经我们村,一眼便瞧见入口处有大户人家,总免不了去讨口水喝。而“钱爷爷”也真的只拿点水给他们喝,从不请进屋吃个东西。邻人笑话他咋这么抠,他总严肃的说一切要给儿子留着。逢年过节,他也不会办宴,他要把一切都给儿子留着。

许多人不仅羡慕他的富有,还羡慕他的幸福家庭。两个俊朗的儿子,孙子孙女每天在庭院中叽叽喳喳地嬉笑。那时,他是不怎么上山的。可是,花开总要谢。物质的富裕对子女的成长未必是好事。

听说大儿子去外地闯荡时犯法把人弄死,被判了无期徒刑。遥远的外省,对于一个生活在“井底”大山里的老财主来说,去那里可称作天方夜谭。没有文化,不懂法律,通信匮乏,唯一知道的是儿子被拉去吃“公家粮”了,总会回来的。儿子的无期徒刑从此成了他的无期等待。在法律面前,金钱也弯了腰,脆弱如白纸。犹如在死亡面前,挣扎不过是一种徒劳罢了。

门前的梨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繁茂,牛羊一年比一年增多,“钱爷爷”的头发也一年比一年灰白。“君问归期未有期”,等待一年比一年漫长。村里人也和他一样在等待,只要没传来死讯,儿子总会回来,一家人终能团聚。夕阳总会在第二天的山顶探出头张扬。

可是,一场突发的流行病带走了孙子,大儿媳或是对无期等待的绝望,或是觉得女儿以后没盼头,抛下女儿走了。不久后,小儿子也得病去世了。小儿子家没有孩子,小儿媳妇自然也选择了改嫁。曾经热闹温馨的场景成了泡影,成了“钱爷爷”最美最凄凉的回忆。

“钱爷爷”年纪大了,身体逐渐衰老。“钱奶奶”本就体弱多病,一天三顿饭的劳作和孙女儿的生活起居对她来说早超了负荷。社会在发展,时代在改革,村里的男人都出门打工,没人再租土地种庄稼了。上山的山路是那般崎岖,早已拄起拐杖的“钱爷爷”低价卖掉了牛羊,一天到晚在大小儿子空房的前屋后院打转,不时望着门前大道对面的山坡荒地叹息。

叹息着,叹息着,“钱爷爷”便不再出门了。听邻居说经常在半夜听见“钱爷爷”的哭叫声。他可是曾经多要面子的人啊。后来,他病倒了。再后来,他的叫喊声也没了。家里人去看望他,他总问儿子回没回来,一遍又一遍。他的后半生始终在等待,可等待是无期的。

成排的空房前杂草已齐腰,院里的梨树也被蚁窝啃得不再开花,或许它们也知道了什么。雨水临幸的屋角满是斑驳的青苔,牲畜圈栏腐朽不堪,营养丰富的粪土上长出异常茂盛的野草,或许它们不知道什么。“钱爷爷”在等待的雪夜悄然地走了,雪满坡,泪成河。

“钱奶奶”和孙女儿搬到亲戚家生活,曾经的“豪宅”从此宁静。

不久后,“钱奶奶”住的亲戚家接到一个电话,外省警局说“钱爷爷”大儿子在牢狱的十多年里,表现良好,无期改成了有期。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梨花树或许待一场春雨,便可开花。


  • (本文编辑:吴华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