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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娟诗选(一)

[日期:2005-11-17] 来源:  作者: [字体: ]

鲁娟,女,彝族,彝名阿赌阿喜,1982年5月18日出生于雷波县,系凉山州作家协会会员。先后从事过医学检验士、法院书记员工作,现供职于本地行政机关。

鲁娟近影

有作品陆续在《凉山日报》、《凉山文学》、《诗歌月刊》、《诗选刊》、《中西诗歌》、《独立·零点》、《存在诗刊》、《火种》等刊物发表,曾获“第二届独立民间诗歌新人奖”,有作品入选《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女诗人诗选》、《青年诗歌选本》等。

和著名诗人发星在一起

《诗歌与人·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女诗人诗选》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少数民族女诗人诗歌集。该期《诗歌与人》入选的少数民族女诗人共29人,鲁娟(彝族)就是其中之一。

与著名诗人史幼波合影

鲁娟入选《诗歌与人·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女诗人诗选》的作品主要有《哑奴》、《美人(组诗)》、《彝人速画像(组诗)》、《七月泅渡》、《邪行》、《无题(一)》和《无题(二)》。

与西南民大教授依乌在一起

现择要刊发《哑奴》、《美人(组诗)》、《彝人速画像(组诗)》、《七月泅渡》、《无题(一)》和《无题(二)》,以飨读者。

 

(一)诗歌

哑奴

美人(组诗)

彝人速画像(组诗)

七月泅渡

无题(一)

无题(二)

(二)关于鲁娟诗歌的评论

被忽略或被忘却的少数民族女性诗歌

为谁而歌

彝族女性独立意识的觉醒

诗歌访谈5

 

 

 

鲁娟

 

“守住神的秘密,一言不发。”

——题记

 

清晨,下山的路上

擦尔瓦触碰到第一枝索玛花

这样粗暴狂野的节韵

我并没有去写

第一章节就落了下来

 

抛却所有的语法和詞汇

啃食你所能遭遇的经卷

面对一场母语的征伐

躲进水桶里

躲在磨子后

躲在火塘中

仍旧逃脱不了,目不识丁

惨败犹如传说中的仇人

 

而面对一场蔓延的大火

古老的根毕剥直响

记忆中围火舞蹈的先祖

面容明朗清晰

一千位猎手走过去

一千位歌者走过去

一千位工匠走过去

呼喊出先祖的名字

誰应?有誰应?

巨大的回声深不可测

 

顺时光上溯

目击一切

又被一切击中

只能缄默不语

而只会缄默不语

“孩子,洗净双手,把门关上”

在这样的暗示中走出去

 

不是撮曲阿玛的子孙

也不是支格阿鲁的摸不着后裔

是贵族血统外最奇特的一支

以近似隐没的速度生长

必须习惯这样不急不躁

娓娓道来

这是祖母孕育和叙事

特有的方式

王曾说过:

“请相信天才、耐心和长寿。”

 

当毕摩背靠古树摇动风铃

开始念动,从阿普到阿达

我重又返回阿妈的子宫

在那条经久的唤魂路上

反复进述的背景是

白雪皑皑,落木萧萧

仿佛虚构的部落马帮

沿古道行进

然而更加真实的是

滋生一万种险恶的山谷

深黑色漂亮的骏马

驮来比雪更光亮的盐

然而更加真实的是

沿途逝去的九十九个亡灵

九十九个女人的哭嚎

重又被一一拾起

 

抛却所的的语法词汇

绝非模拟任何一种文字

关于火特质的香味和

锃亮的马蹄印中

梦见了诗歌,绝非刻意

“阳光打在山岗

一个女人……三只鹿”

只记起这些,天亮之前被遗忘

在成为一个女人之前

取出血质中野性跳动的部份

给予我的阿达

给予我的阿哥或阿弟

永远守住谶言沉默

永远做守口如瓶的女人

 

而爱情在荒凉的山顶等候

赤脚的男人枕着羊皮酒袋熟睡

一块六百年前的石头前

像女人梦见诗歌

男人梦见女人

梦见月光一般的乳房

瀑布一般的头发

在女人拨动的口弦之前

“请允许我在你的唇香中死去。”

女经如弓的身体

蓄久待发,旷日持久

当鹰一样的雄壮被瓦解

喧泄沉默的方式得以完整

“你需要一万年水的耐心

与石头肌肤磨擦

才能得到幸福的颤栗”

 

抛却所有语法和词汇

进入一只口弦内部,热泪盈眶

“这世界上最美的事物”

它是沉默唯一的嘴巴

唯一沉默的表述

口弦声声落下之处

野花怒放,泉水汩汨

羊群转悠,歌谣回旋

疾病逃遁,灾难消失

生与死搭起对话之桥

“守住一个人,守住一切的秘密。”

 

我是以口弦做嘴巴的女人

口弦是我饱满的胸音

口弦是我美丽的小腹

口弦是我沉默的深渊

从漫漫的经血之路

到一场辉煌的受孕

拔起口弦古老的嘴唇

砸向山岗上匆匆奔跑的麂子

“我是所有沉默的沉默

我上守口如瓶的女人。”

2003.12.3

 

美  人(组诗)

 

鲁娟

 

“虽蓬头垢面,不掩天姿国色。”

——题记

   

夤夜

 

如此一个美丽的女人

睡在源头之下

如一口荒废的井

同烟蒂一道燃至天明

 

传来密密匝匝缝合伤口的

声音

怀想利刃生锈前

一些光洁圆润的细节

懊恼    女人忍不住懊恼

“你已衰竭,我却新鲜。

你已空荡,我却饱满。”

 

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

孤独而咆哮

像一只发情的母狼

“我需要持续不断的温热

和爆发力”

美得绝望而无人问津

 

在天明之前

梦见水

她的贪婪在夜里坍塌

   

 

绝望这个瓮

找到女人,罩住不放

女人哀声叹气、四处碰壁

直到女人束手就擒

 

像鱼游在海里

被水的柔韧消融、安葬

爱情这门玄妙的艺术里

女人必须是善于驾驭的主角

她自语道:

“解救一场热爱的唯一的办法

是陷入另一场热爱”

 

一滴泪滴下

滴破謎一样苦恼的瓮

不是脆弱的呼救

而是参破水柔韧的禅机

 

小指甲

我是您淡淡的蔷薇色的

小指甲,在光的正面

粉红透亮,光洁玲珑

 

你唤我“小蔷薇”

或是“小指甲”

我便轻轻地别在你胸前

或是压在你眉梢

 

这样小小浓浓的爱不容置疑

无论是清晨或午后

你睡醒在南方或是北方

我都是迎向你嘴唇的

第一朵湿淋淋的水上花

 

阿玛

我的阿玛一定长着

高高的颧骨和挺直的鼻梁

她爱的方式一定和我一样

善良、可人、甜蜜、忧伤、

 

这些都无法印证

关于我从未谋面的

在我父亲三岁时便从

一场罕见的饥荒中死去的阿玛

 

我只是在自己的一笑一颦间

突然感到熟悉的韵味

我吃惊自己为什么竟然

在热闹中不可抑制地孤独

幸福炽烈而又疼痛难忍

沸腾如火而又缄默不语

 

我于是相信下去

从我父亲的女儿

到我的女儿的女儿

都延续着如此神秘的相似

 

呷嫫阿牛

她的腰身是匀称的白杨

她的秀眉是弯弯的月牙

她的眼睛是夜空中的星辰

她的牙齿是晨光下的露珠

她的十指是山林里的金竹

九十九座山的月琴都为她弹

她捻的羊毛线柔如蚕丝

她梳的线排艳如索玛

她织布的梭子快如飞燕

她煮出的洋芋香如蛋黄

她背来的清水甜如蜂蜜

九十九座山的小伙都把她想

 

轮回

怎样怨沉鱼落雁

闭月羞色的绝色女子

怎能怪不爱江山

只爱美人的帝王

 

古书曰

十年出一情种

百年出一情圣

与伊人萍水相逢

从此,帝王毅然走出王府

从此,荡气回肠的爱情落在民间

 

怎能怨儿女情长厮守一生

怎能怪情海无边无舟可渡

仓央加措的情歌远远地指引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逢中与你相见”

 

独语

 

我顺水而来

乘着一只古旧的木船

依靠在不为人知的岸

 

搭建一个温暖的巢

这是我久而久之的愿望

即便水草早已腐败

伤口早已褪却颜色

无人理会的辉煌的理想

 

我已无力挥霍激越的爱

把那些青春岁月的幻想

以及所有疯狂的热爱和疼痛

都留给诗歌

一路驱逐混乱

“我只担心一件事

我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难。”

 

而如今我以一个女人的身影站立

挺立着乳头环抱温软的子宫

美丽不可言及

 

若你以陌生人的方式

误解并攻击我时

我将沉默如水

坚强如石

 

占卜

 

一间昏黄的酒吧里

女人微笑着盯着一个男人的眼

“你是个美男子”她说

“我一定请你喝这杯酒”——

“因为你会戒酒”

女人接过男人手中的烟

“你将会教会我抽烟”她说

“不仅如此

你将拥有头发卷曲的天使”

女人的手指在他脸上拨弄

“你不信吗?

你将不可救药地爱上我”

女人吻了吻男人的额头

最后她为男人点了一首

“披斗士”的《DO I LOVE YOU》

当她消失在门口

我吐了吐烟圈

这只不过是我在三年前

一次精彩的占卜

 

在车上

我上车时看见

车里塞满了一张张

黝黑的山里男人的脸

散发着泥土和风的气息

 

他们开始用我熟悉的母语交谈

“啧啧,这个女人真美。”

“她的颈像母羊颈子那样长”

“瞧她的皮肤……像绸缎一样”

“她的嘴唇是索玛的颜色”

“她走路的姿式像只可爱的小羊羔”

 

我涨红了脸

怒视着他们

听他们用他们能想到的

比喻淋漓尽致地把我形容

“瞧,她睁大眼睛的样子多像

我年青时的情人”

 

我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任凭这些深居山里的男人

活灵灵而本真的赞美

无关于猥亵

 

下车之前

我忍住了想说出

令他们吃惊的母语的冲动

始终不愿打破

他们愉快的谈话 

 

2004.3.24

 

 

彝人速画象(组诗)

 

鲁娟

 

“亲戚朋友,人头攒动全是亲戚朋友。”

——题记 

  呢呢

 

我叫她“呢——呢”时

正好春天的布谷鸟在啼叫

她迎出来,小鸟似的

又像地里成片荞麦花中的一朵

 

与她摆谈很容易让我

想起那些被遗忘的

关于山岗上

上演的古老的事

 

她的友谊是毫不吝惜的

金沙江边的阳光

她表达的方式常常是

她的小商店里所有东西

包括她常作为礼物的

红得眩目的纱巾

 

我叫她“呢——呢”时

正好春天的布谷鸟在啼叫

她的母亲取名时绝没想到

“呢——呢”的发音像极了

某部爱情电影里的女主角

 

阿都阿普

他额头的皱纹

是灯火星稀的咪故

一泻千里的古老的忧伤

静谧柔和地打在寨子上空

 

他手上的纹路

是生长在西南方向的

我所热爱的一棵树的

纵横交错历经沧桑的树根

 

注:咪故,系雷波县瓦岗区一地名。

 

曲 杂

 

曲杂的裙摆

鲜艳而熟识

身上散发酷似祖母的气息

预想也将拥有同样

绵长而宽容的一生

 

她只是妻子中的一个

在千百年的火塘前

领着孩子们举起木勺

朝向最后一缕夕光下

平常而诱人的晚餐

 

勒者达哥

集市上的酒鬼勒者达哥

晃悠在热闹聚集处

眯缝着眼

 

每逢赶集他便醉

二十年来这是勒者达哥表达

喜悦的一种方式

 

当暮色时分

走路趔趄的勒者达哥

兴奋的吆吼响彻街子

 

或是在街尾小吵小闹

无关于仇恨

直到沸腾的街子空无一人

 

阿呷嫫

 

漂亮的人种落在民间

披着神隐形的外衣

混于人群

 

漂亮的人种落在民间

裹着花头巾,倏而闪现

灿若星辰

 

在这尘土飞扬的街上

当你遇上阿呷嫫就会相信

漂亮的人种落在民间

 

洛古依合

 

银匠洛古依合住在街这头

每天打银耳环银手镯

叮叮当当却沉默寡言

他打出的水纹波光粼粼

他打出的月亮皎洁无瑕

他打出的鸟纹展翅欲飞

 

住在街这头的银匠洛古依合

每夜哼唱一咏三叹的歌谣

一遍一遍回荡小小的店铺

 

海来阿玛

 

纺线的海来阿玛坐在门前

想起那年迎亲队伍

鹰一样的男人浩浩荡荡

禁不住地容光面容

 

织布的海来阿玛坐在门前

想起那年家支械斗

族人手足的血流成汹涌的河

禁不住地老泪纵横

 

做披毡的海来阿玛坐在门前

想起那年大雁南归时

久别的儿子快马飞奔而回

禁不住地热泪盈眶

 

阿依古萨

 

阿依古萨梦想有一匹马

是支格阿鲁日行千里的神马

背上九十九袋干粮

翻涉九十九座高山

 

阿依古萨梦想有一把宝箭

是射掉五个太阳的那一支

战胜一路上邪恶的怪兽

去寻找那传说中幸福的大坝

 

阿依古萨梦想有一条英雄带

当他一个人凯旋故乡

有鲜艳的花环为他献上

有英雄的赞歌为他齐声高唱

 

 

     

 

鲁娟

 

“女巫端坐在诡异的花骨朵上微笑,一言不发。”

——题记

1)

渡过漫漫的七月之水

达到彼岸

会撞见一只青灰色的鹰

一个女巫    对着你

嫣然一笑

 

2)

一如许多年前的七月

走过密密人群的集市

遇见一位铺开经卷注视

蹲坐喝酒的毕摩

 

面对原始的母语世界

一只失语并迷失的鹰

被唤回身体内部

一些远古荒洪的躁动的力

 

3)

已无法追溯到根的底部

仅仅是,为何出生在瓦岗

那个盛产草莽英雄和漂亮人种

边缘到极致的地方

早有不可言传的寓意

 

那些关于根,根的一切元素

除了赞颂

还是赞颂

可又不仅仅只是赞颂

早有不可泄露的命定

 

 

4)

瓦岗,瓦岗

那个摇动清脆法铃的腹地

带给我充足的水源和灵气

带给我与生俱来的美丽和忧伤

 

我该骑着黝黑的马匹

在瓦岗的粮食和月光前歌唱

我本该在一个清澄无比的早晨

在瓦岗纵情的热闹中出嫁

可是一切偏偏远离了

 

5)

一切偏又遇上了

所有预兆表明我将遇见你

在此之前

我一无所知

沿着瀑布长发前行

沿着青椒神秘的迷香

 

6)

直到这种迷醉

自由得邪恶

才会遇上安身立命

 

这个男人对我说:

“你的小腿依然如童年般

美丽而光洁”

仿佛纳博科夫说到洛丽塔

这一说便说出了命定

 

7)

为了这个命定

男人早已在数年前的七月

完成脱胎换骨

 

而我的头发,在七月

竟不知不觉地疯长

像一次占卜谈到的那样

 

8)

请允许占卜再现:

诗歌的男神,发梢卷曲

飘动着苹果花般的胡须

背后是白雪皑皑    落木萧萧

而前面端坐着我

湖水幽幽    长发深深

 

9)

在亘古空旷的幽谷

三十六只狼骤然聚集

阳性之血风起涌动

逼近一步便成肃杀的风景

 

这仿同阳光下马铃薯涌动的土地上

十个雄壮的男人

在一个女人的乳香中

迷醉得睁不开眼

10)

而我在旁静静观看这场拼杀

血淋淋    而防不胜防

差点成为其中的拼斗者

准备已久而    却在一念间放弃

冷静观战    却又伤痕累累

留下一个个青铜般的印记

 

十只狼走过去

又有十只狼走过去

有个声音对我说:

“你可以成为最好的猎手

只要你的骨血里注入狼的成份。”

 

11)

而我只是那个

守着一坛酒和一地桃花的女人

在等着黄药师来的路上

 

七月之水    遥遥无期

无法不让我想到黄药师

这个自由得邪恶的男人

 

制造出一种沦肌浃髓的迷药

在一只乌鸦在树上怪叫的路上

使我不可救药

 

12)

男人们都陆续在外

日复一日    年复一日

熬过漫漫七月之渡

桃花快全盘凋谢

 

女巫开始把迷信谱进七月

继续想象:

成为一只古老的鹰

 

在七月之河上

扑动双翅

盘旋在来去的路上

 

 

无题(一)

 

鲁娟

 

阿普的骨头安睡在北边的梁子上

俄普的骨头安睡在南边的梁子上

这两位我至亲的老人

善良、仁慈,一生竟从未谋面

在这古老的母语飘散的土地上

马帮和月亮路过的土地上

吹着向南的风

吹着向北的风

像一千年前的一个孩子一样

在一种旷日持久的安祥中

我扛着冥冥而又不可言说的秘密

走在与他们相通的路上

 

2004211

 

阿普:彝语中的爷爷。

俄普:彝语中的外公。

 

 

无题(二)

 

 

鲁娟

 

往前是漫无止尽的荒凉

往后是毫无退路的绝境

左边是信手拈来的句式

右边是俗套的语法

在这条抵制的路上

我骨瘦如柴

精血耗尽

我坦荡无比

灵气当歌

母语的巢注视着我

不可背叛

“运用所掌握的单词写作”

“运用你所运用的方式”

以抵制书写抵制

直到羽翼衰退  老态龙钟

 

200436

 

被忽略或被忘却的少数民族女性诗歌

黄礼孩/文

 

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至今还没有一本关于少数民族女性诗歌的汉语诗歌选本。

我们无意去填补什么空白,只是我们在编诗歌选本时,发现到这一点,觉得甚为可惜。中国的现代诗歌经过这二十多年新的历程,现在已经成熟并到了它的繁荣时代,女性诗歌在这个属于诗歌伟大的时代,没有缺席而是呈现出急行军的姿态。而在女性诗人当中又隐藏着不少优秀的少数民族女诗人。她们的诗歌不但有着本民族的诗歌传统,又为本民族的诗歌注入新的元素,不断更新本民族的古老文化传统,完成本民族的文化现代转型。她们在当代语境的诗歌创作中进行着有益的取舍与诠释,同时也给汉语诗歌带来了激活的经验。忽略或忘却这一个特殊的群体将是一种缺遗。因之把这些优秀的少数民族女诗人的作品集中展示,不但给读者提供阅读的文本,也给以后的研究者提供依据,同时也推动少数民族诗歌的发展,事实上与我们的诗歌建设也是息息相关。

快餐文化对人的影响日益深入的今天,我们强烈意识到在现代化、全球化的进程中,民族间“差异性”的文化在一点点地丧失。一方面中国少数民族绚丽、恢宏的文化被汉文化认同和接纳,同时又被汉文化融和和同化。经济的快速发展,更是加速了民族间同化的进度。在所谓的“ 相互同化、融合、一体化”的全球意识下,少数民族传统的生活方式也正在改变,朝着多元化、现代化的方向发展,很多纯朴的思想和肃穆的审视已被全球性的商业化所浸染。有时,我们希望少数民族生活发生更大的变化,同时又希望那仅有的净土不被污染。而一切已被异化得逐渐忘掉原来的模样了。这是我们的困惑和创伤,同时这也是崇尚科学技术和理性主义的西方人的困惑。科学技术带来触目惊心的突飞猛进,物质文明发展迅速,生活理念日新月异,但这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好的运气,并没有阻止战争,没有阻止恐怖主义,没有阻止人口急速增长,没有阻止生态环境的恶化,没有消除贫富悬殊,反而给西方人带来了空前的心理危机和精神困惑。西方人将目光转向东方,试图从东方古老而神秘的智慧中吸取灵感,找到解决心灵危机的良方。

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下,坚持用自己的文化来写作,坚持自己的民族身份的写作显得十分珍贵。像我认识的藏族诗人唯色,她一直坚持着自己的民族写作,她对自己的民族有着圣洁的感情。学者摩罗说唯色的写作,不只是对民族文化的传达和表现,而是必定会给民族文化注入自己的灵魂和血肉,增添一些信息、能量和养料,促进民族生命的生长和发展,用文字、用纸张、用自己献身式的签名给民族精神赋予形体、声音、色彩和重量,使得自己的民族文化通过自己的写作成为一个可感可触的实体,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但像唯色这样自觉的诗人并不多。

居住在边疆的高原、牧区和森林地带,离汉文化中心偏远的少数民族地区,少数民族诗人的写作还保留着民族文化的气脉。我们知道在55个少数民族中,53个民族有本民族的语言,有21个民族还保持继续使用自己的文字。比如纳西族的东巴文,水族用象形表意的水书等等。记得诗人铁梅说过,她在新疆听过哈萨克族诗人用哈萨克文朗颂的诗歌,异常的动听。而藏族诗人最近也出版了藏文版的诗歌集。虽然我无缘读到这些诗歌,但我是敬重那些用自己的母语写作的诗人。他们热爱自己的土地,向往精神的家园,并对哺育自己的民众深怀感恩。他们用自然之美和灵魂之美,用与生俱来的天赋,用经文般的语言来写作,来传播自己的文化。这些作品尽管没有译成汉语,但也是中华民族文化中的艺术瑰宝。

但出生或生活在大城市的少数民族女诗人,她们的作品已难以捕捉到民族文化生活中耐人寻味的东西,比如独具风采、饶用情趣的年节、服饰、婚俗、舞蹈、音乐、礼仪、饮食、建筑等文化;在文风、句法、修辞方格上也难以找到其民族文化的内涵和历史的传承。她们的写作已隐去民族的身份。她们对自己民族的记忆也早已模糊,已难说有血脉上的相联和民族的信仰。生活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就产生不同文化内涵的作品,她们关心和思考的自然也不一样,因此她们在作品中自觉或不自觉地呈现出了迴然不同的价值取向。

世人都知道中国正在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中国已经深深进入全球化的大潮之中,即使再边远的少数民族一样经受现代化浪潮的冲突。而冲突的根源是人所处的社会文化状态。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文化总是在与其他文化的相互作用中发展的。诗歌也如此。中国诗歌在与西方诗歌不断的往返对话中超越了自己,同时因为保留了自己的血脉,防止西方文化的过多侵入,在经过很长时间的诗歌输入后,我们的诗歌才走向成熟并获得了自己的独立性。我想少数民族女性诗歌的出路也许在于此:在反省本民族文化的“ 汉化”和“世界化”上把握自己的方向,调整我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并在这种调整中坚持本民族和人类所需的精神空间,在与社会和世界互动的过程中让自己融入时代中,以双重或多重的身份去写作。记录个人的,也见证时代的,同时去创造和承传自己独特的民族文化。

(该文选自《诗歌与人·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女诗人诗选》)

 

 

为谁而歌

 

我常常为自己感到有福。生在大凉山是有福的,作一个彝人更是有福的.大凉山天然是个诗歌的国度.在这块母性的腹地上从天而降的灵感随处可见.

我写诗是出于一种神秘的不期而遇的感召.我所居住的凉山雷波属古夜郎地域,夜郎发祥于滇、蜀、楚之交界的黔地毕节。此系笃慕之“六祖”后裔居地。北通云南昭通,过金沙江可入凉山巴普及美姑、雷波一带。(《西南彝志》、《夜郎史传》汉文史籍和《六祖》等有载。)“夜郎”的实音“日诺”/被译为经典的“深黑之水”/“深黑之水”本身具有/不可言传的诗意/著名的金沙江水滚滚从/从这个小城旁/拍岩而过……”

我出生在一个边缘到极致的盛产草莽英雄和漂亮人种的地方——瓦岗,组成那片我所热爱的土地上所有美的元素早已在孩提时深深地烙入我传统而不安的血质里:春季里雄鹰在瓦蓝得没有一丝儿阴霾的村寨上空久久盘旋,阿妈坐在低低的木板房前纺披毡,近处的山路上清晰可见一队队迎亲的人马,忽然有人用母语歌唱到了爱情,满山的索玛花便在某一刹那从这一朵到那一朵如幽灵般盛开来;当蕨芨草疯长的夏季,节日里所有的盛装全都汇聚到了农历六月十四日这一天(火把节),赛马场、摔跤场、斗牛场、选美场上欢呼声和擂动声响彻云宵,浩浩荡荡火的长龙划破漫漫夜空直达黎明;秋季里当一万种果实成熟在即,月亮这把丰收的镰刀像个顽皮的孩子在大地上疯狂奔跑,九月温暖的南风中满腹经文的毕摩睡着了,大雁带来些往年的片断,大口大口喝酒的人躬身于荞麦地,一些饱满的熟了的消息径直传到女人的鼻孔里;在那满天飞雪的冬季,裹紧擦尔瓦的人们露出密密的卷发和黑葡萄似的眼,冒着热气的彝语被反复吐入,偶有孩子追逐着跑着雪地,女人从镶有花边宽大的黑色衣袖中伸出手来捻织羊毛线,或是衣着鲜艳的姑娘在眼前成群闪现……

然而不仅仅是这些如画卷的美,“我无意渲染什么/只是刻骨铭心的苦难比铅更沉重/如大山般压向了我/就在这条通向深山而又/出走雾一般迷惘的游走一代/的路上”我从小目睹刻骨铭心的苦难。我目睹辛酸的群体和永不泯灭的苦难。我目睹泪水和绝望。我目睹蜿蜒在上山下山路上千年依旧的小黑点。我目睹羊羔在清晨温柔地呢喃。我目睹口弦在夜晚忧伤地弹唱。我目睹火葬时悲恸的哀泣。我目睹古老祭祀的庄严。我目睹一千座山中坐着一千位同样楚楚动人的母亲。我无法不充满说的欲望。某些冥念怂恿着我。

然而又不仅仅是美和苦难,我常常会因为注视一只妙不可言的口弦而热泪盈眶,它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之一。在它悦耳的音质里隐藏着一万个含蓄、内敛、忠贞一生的女人。流金岁月的爱情落在这里。部落马帮的蹄声早已远去,洗衣石前女人搓衣声早已远逝,唯有小河边偶遇的怦然心跳还久久旋绕,唯有时时远眺的身影还久久伫立,唯有一咏三叹的歌谣还在山间久久徘徊。身处在她们之中,让我讨救到了爱情最后的贞洁和感受到了西蒙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论到的无法避免的疼痛。“在成为一个女人之前,首先是一个人。”我发出抗争的呐喊——“梳理你浓密乌亮的发际/披上你宽如云敞的披毡/挂上你美如弯月的大弓……骑上你快如闪电的骏马/携着你英雄先祖的勇猛/到林子第一个路口等待/等待迎亲人马的出现/抢走众人手中的我/掀开我红红的盖头/在落日之前/带我奔赴/幽会的远方”。

在这条背叛与回归的路上,我常常为自己不能用母语来表述而困惑。“彝”原本为“夷”,有一个人扛着大弓在大地上奔跑之形,而这样野性的血液在我脉管中奔腾,我为不能用汩汩而淌的母语来诉说而忧伤。当富有的阳光打在满是马铃薯滚动的土地上,打在如荞麦花般芬芳的裙摆上,打在一如千年前黑黝黝的皮肤上,当男人和女人在那样丰润的阳光下鸟地歌唱,我体会到了穷尽所有语言后的沉默。“我骨瘦如柴/精血耗尽/我坦荡无比/灵气当歌/母语的巢注视着我/不可背叛/“运用所掌握的单词写作”/“运用你所运用的方式”/以抵制书写抵制/直到羽翼衰退、老态龙钟。”

一座比一座更高的黑色大山滋润了我,甚至平衡着我剧烈的内心和调补我体内的阴、阳之气,绝非刻意要标榜什么,但必须承认这种厚重的背景带来的源头。它如一口巨大深不可测的井,在你疯狂汲取急剧成长的同时得承认它的灌溉。在跨进现代的门坎时,我更多的是带着审视、研究的目光来学习传统,这不仅仅只是一种写作流或是一种写作途径,重要的是你的确在它们交相辉映中感觉到了它的美。正如一位后现代的女人在一面古老的铜镜中真正照出她的美,这种美是深刻的、绝伦的。然而远不止这些,博大精深的民族文化中包容了太多,它浩如星河、漫无边际,却无时无刻不在抓住你,因为它是一切之根。

从一切之根开始而歌,这样的写作状态就像纯净的月光下高高的山岗上我的爱人牵着马匹赤裸地为我歌唱,原始未掺杂半点儿杂质,我承认我将一直不由自主、狂热不止。

 

 

彝族女性独立意识的觉醒

――致鲁娟

发  星

 

如果说吉狄马加为首的“大凉山彝族现代诗群体”(可称“大凉山彝族现代诗写作第一阶段”)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诗歌创作中承载了过多的民族责任意识与大使命感的话。那么到了二十世纪初以鲁娟、羿子伊萨(黄建斌)、阿索拉毅为代表的新型年轻新人群体(可称“大凉山彝族现代诗写作第二阶段”),则在这方面另劈新径,朝着自己个性的方向掘进。作为年轻的代表诗人鲁娟,则在自己精神的空间中确立着彝族女性独立意识的个性觉醒与独立之姿。这点相当重要。我们知道,几千年来的大凉山彝人妇女地位一直处于附从或无位阶段。她们在漫长的岁月中所承载的苦难与忧伤,只须一首彝族民间优秀史诗<<妈妈的女儿>>就足以使我们痛断肝肠。作为1982年出生的,属于独女时代的鲁娟,自她诞生之始就处在一片新的生活的天空。由于雷波县彝人聚居腹地,东又与汉区宜宾地区接界,近百年的汉风教育渲染溶进独特的彝区生活环境,所以使鲁娟自小便得到汉语良好的学习与积累。而骨子里流淌着彝人血的她,常常在那个叫“瓦岗”盛产美人草莽英雄的山中看见族人的原始与古朴精神,同时也看见极度的贫穷与韧性的生活。不知不觉这善良纯洁的幼小心灵在汉语言之间寻求着思考与追问。作为山中常见的婚嫁死逝场景以及生活中的病痛等所引发出祭祀、经文、作法道场、密枝以及那些环形粗蛮的山峦、民歌、传说、神话、比尔(格言)等民间文学养料则象清风明月一般流进她成长的骨骼。所以多年以后当她17岁的少女情怀萌动的诗心等一次触动<<凉山日报>>“周末版”上的“纪念海子死亡十周年祭”的专版时,被这个优秀诗人以及他的诗歌深深击中,后来在一个善良的晓夫老师的帮助下,熟读了张承志、叶赛宁、泰戈尔等富有个性的艺术灵魂们。此时她颤颤的心认定自己是属于诗歌的。“没有诗歌,就等于生命失去呼吸与血”。这是她在自己的一本日记中追记的话。

再后来就是2003年春天的某个黄昏,旅途中的追梦者在西昌书店看见了<<当代大凉山彝族现代诗选>>,当时她是一手拿着这本黑色封皮沉沉厚重的诗集;一手捂着胸中的那颗颤栗之心。她看见了与她一样做着诗梦的大哥、兄弟、姐妹们。那年春天,这些黑色的语言以及灵魂使她恍若隔世,渡日如飞,然后是寻找这些同梦的大哥、兄弟、姐妹们;与他(她)们一首,践行诗歌与民族色彩的大梦。2003年夏天至2004年秋天,她被踏诗歌的马蹄开始响起,我在山这边陆续收到<<哑奴>、、<<美人>>…….,我已经相信一个事实,即10年来的彝族现代女诗人又走出崭新的一位,她的出世与光艳,似乎在我们漫长的等待中切合着一种时间的缘结与暗冥。她是如此年轻、个性、朝气…….<<哑奴>>的内敛、藏拙、张力。<<彝人自画像>>的明朗俊气,族情奔放、旷达、语言使用的到位、节制、精确……. <<美人>>的女性美感自然香息,女性独立意识的坚不可摧,对爱情的纯洁斩定以及浪漫情怀……<<七月泅渡>>的追忆、梦思、神意天空冥冥缘由…….<<邪行>>的巫与现实互混……<<无题>>的祖系通灵,以及对诗歌、生存之路的执着宣言……。正如她在随笔<<为谁而歌>>中吐露的那样:“从一切之根开始而歌……我承认我将一直不由自主、狂热不止”。可以预见,只要在大凉山一踏上诗歌的大马,那么晚霞与晨曦的美丽,经文与祭词的深邃……便被诗人所一一洞悉。因为诗人也是一个语言与变幻的神者,她连接着现实与神界的桥梁,使两个世界的灵子们能彼此交心取暖。

鲁娟之前的彝族女诗人们取得一定的成绩,但在她们彝族女性独立意识方面掘进有限。这与当时的诗歌环境有关。巴莫曲布嫫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溶入了当代女性诗歌潮流,写作的时间表延伸到九十年代,由于其在人类学、民族学等方面的工作关系与学术成绩,使之没有更多的精力时间探索诗歌。而贵州的禄琴处在彝文化一直受汉风浸浊很久的毕节地区,这里的彝文化原味与承传深度比起大凉山来略弱。这里在整理与研究彝文化上十分突出。所以在这种背景下要想在彝族现代诗上跟进并作为极大很是困难。所以二人的写作实线目前已淡出中国现代民族诗歌的先锋视野。云南至今在楚雄彝区未走出一位具有全国影响的女诗人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有关地域与现代文明的研究话题。

鲁娟的出现,使我对这种绝望有了校正。在她诗歌中的女性意识不同于当年翟永明、唐亚平、伊蕾们,也不同于当代安琪、鲁西西、李轻松、周瓒们。在我看来,她的诗歌中含有以下几种语言层次:①汉语表达。②族性感觉(母语通过汉语表达过程中的母语感觉印痕,含文化与地域山形自然感觉) ③女性独立角度、气质、思想……。一般除少数民族以外的汉语诗人们的写作只有①③,缺少②,而②正是少数民族女诗人们的诗写存在的意义。在族性感觉中,祖系的文化缘源传承,地域的环境影响,母语通过汉语表达过程中的母语感觉印痕以及本族文化与现代文化的矛盾冲突都交织在语言中,除此之外,③女性独立角度也很特殊,即彝族女现代人、诗者、地域中人,这也是一个重要因素。所以少数民族诗人们的现代诗的写作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一种族性味十分浓郁的文化现代艺术阐或张扬。具有历史上的边缘民族们冲击中原,给中原带来影响的同等意义,那异质文化粗糙与原味对汉语言的冲撞。冲撞的结果是华文化的整体整合得到一次再创。虽然这种意义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2005.2.10大年初二

     该文选自《诗歌与人·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女诗人诗选》

 

 

诗歌访谈5问

 

问者:发星 答者:鲁娟 时间:2005年2月1日

 

四川大凉山

1、在我编辑《独立.零点》第12卷时,由你及羿子伊萨(黄建斌)、阿索拉毅的作品感觉出,大凉山彝族现代诗写作进入第二阶段,与第一阶段吉狄马加们相比,从运用汉语言的流畅度与保留彝文化为底的根系命脉写作范式,再到题材写作的宽度,你们皆有自己新的突破。你作为第二阶段的女诗人,在让我吃惊的同时,也给我一种振奋,即你的诗歌以及思想已经确立着彝族现代女性的独立意识,这在此前的彝族女诗人中是没有延伸出的深度。现在在你身上得到延伸。这也许是天意吧!你的写作在渊深的彝文化形态与现代文明之间独鹰飞翔。说地域(民族文化色彩)在你写作中给出的灵感份量?对地域及这片黑色的土地,你有怎样的认识?

:我脚下这片黑色的母性腹地是我诗歌生发的起点和源头,也是其赖以生存并得以向外延伸的一切之根,它赐予我得天独厚的灵感及养份,生长构建成我黑色诗歌的骨血.彝族自古崇尚黑色,黑色是高贵并无可比拟的颜色.这片黑色土地蕴藏着彝族几千年来悠久而灿烂的古代文明以及继续在繁衍演变的现代文明。这片地域本身是一口博大精深、永不枯竭的井。在这里土生土长出的黑色诗歌处于原生、没有丝毫杂质的纯粹状态。它给这种纯粹的诗歌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文化场。对于我个人而言,对这片黑色土地的爱与疼痛感是我写诗的原初动力。在我不断成长的路上,它从不曾间断地引发着我对整个民族生存根基的思考。所以可以说,它带给我的灵感份量几乎是全部。民族文化与现代文明对我来说就像一只鹰的左右两翅,在茫茫苍宇飞翔时互补互助、相互融合才能划出最美的弧线。

 2、 曾在几年前的一篇有关彝族现代诗的随笔中,我曾预感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现代诗先锋趋势之一可能在众多边地(少数民族聚居地)生发、形成因为中国文化的复兴天空当由诗歌首先点燃。你作为一个年轻朝气的地域民族女诗人,对这个问题怎样看?你认为自己有信心成为之中动人的一员吗?践行对自己,对民族文化的现代诗歌探索。

答:您提到的这篇随笔我曾看到过,我是赞同您的这种预感的。我一直以为诗歌在文学中占据一种至关重要而妙不可言的地位。 “中国文化的复兴天空当由诗歌首先点燃”是具有必然趋势的。因为从回归人性到人性的提升,诗歌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启蒙作用。至于“现代诗先锋趋势之一可能在众多边地(少数民族聚居地)生发、形成”也将具有无限可能性。我们目前正处在一个文化信仰及精神指向濒临丧失而导致文本萎糜、缺乏力度、急待注入新鲜、异质的血液的时代,边缘文化恰恰具有这些补充的特质。作为一个年轻的地域民族女诗人,毫无疑问我将一直沿着探索民族文化的现代诗歌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并且始终充满着信心和期待。

 3、 在中国大地上的各少数民族诗人必须通过汉语写作才能拓宽写作的前景,因为汉语是汉文明国度的通用语言。然而这种写作范式在放弃母语的同时进入一种大文化语境,许多原生的民族文化语感、诗性、根性、自然性会在嫁接过程中失去一定的生动因素。所以尽可能的保留民族(母语)的文化感觉于汉语中,一能激活汉语的诗性弹力,二能移植民族文化在汉文化语境中存活一种原创感。就像历史上众多边缘的少数民族进击中原,每一次的进击都给汉文明带来巨大的冲撞与影响。换言之,民族诗人的写作具有同样的道理。对这个问题你怎样看?

答:您提的这个问题是一个一直围绕着地域诗歌写作一开始就存在的问题,也是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不能使用母语来写作本身就是个令人困惑的问题。这里面的确存在着“许多原生的民族文化语感、诗性、根性、自然性会在嫁接过程中失去一定生动因素”的情形,地域写作和民族写作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地域写作包括民族写作。我们要在写作中避免民族狭隘的危险,同时思考如何在汉语文化语境中保留母语语感使之相互融汇碰撞出更加瑰丽的奇葩,这一直是地域诗者尝试飞翔的方向。而由于地域对写作者的深厚熏陶,母语语感、根性、异质性等这些元素已植入其深处,不会因为形式的转变而消失。对这一点我抱有乐观的态度,当然这需要漫长的探索过程和不懈地努力。在浩瀚的历史的进程中,时代的进步与语词的变异应该是同步的。

 4、 像金黄阳光在大凉山这个黄金般的国度要浩荡肆意每年的大多时光一样,这里的族人以及植物、空气、石头……都充满了自然的阳性、硬性、生存的热情狂烈。从你发在《独立。零点》第十二卷上的作品可看出强烈的女性独立意识、浓郁彝黑之色、洒放通达的民族精神。我认为这才是优秀的彝族现代诗。请简述一下你写作这些作品的背景?这些作品是乎代表了你某一阶段的成果?

答:刊发在《独立零点》第12卷上的作品基本上全是我在2004年写的。所以说它至少是代表了我2004年的创作状态。当然这些作品都具有一个共同的大背景——即大凉山这片黑色地域对我灵魂深深的渗透。《哑奴》是我蓄谋已久的一个命题,可惜我未能把它写得更饱满。我写它是源于将整个彝民族幻化成“一群围火舞蹈的哑奴”以“守住神的秘密,一言不发”的沉默与巨大的呐喊无形中形成抗争。《美人》、《七月泅渡》是从女性角度对宿命、爱情等难以自述的疼痛感的微妙感受。写《彝人速画像》时是在2004年3月,我正置身于那条热闹煕攘、尘土飞扬、空气中飘散着迷醉母语的小小的上田坝街子上,当我的目光所触及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幅素描,组诗中的每个人物都能找到真实的原形。我从小目睹太多这样赶集的场景,在童年的记忆里散集后男人和背着孩子的女人总是一前一后行走在黄昏夕阳下的山路上……一切都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邪行》是我在一场手术之后完成的,表述着我对疾病带给肉体和精神上的创痛的感知。

 5、 大凉山是出诗人的窝窝。已经有很多朋友这样认定了。由于这块土地几千年的彝文化的古风保持,以及上世纪80年代以西昌为中心的《非非》、《中国女子诗报》、《达无诗派》、《二十一世纪诗刊》、《彝风》、《独立》等民刊潮的风起云涌。所以在这里作为一名诗人是幸福的、幸运的。你是乎有这样的同感?就像山顶放羊人去了一拨又一拨,而羊子还在从山口走出来,进入大地、森林、溪水、蓝色的天空下、金黄的阳光中。它们也是诗者。所以大凉山的一切构成了诗巨大的自然语境。这样的地方不出诗人才怪呢?你是乎有这样的同感?

答:我曾不止一次地说过生在大凉山是有福的,做一个彝人更是有福的。大凉山天然是个诗歌的国度。在这块母性的腹地上从天而降的灵感随处可有。就如我曾在一首名为“在凉山”的诗中写道“在凉山盛产最好的诗人/他们深谙一切诗歌的伎俩/但从不运用这样的技巧/他们从不违背祖训和真实……”。凉山出诗人这是个必然,它具有决定事件发生的“天时、地利、人和”的全部构成要件:地理上的边远、闭塞使得淳朴古风得以存留,民族文化的积淀和传承,野性血质的代代流淌。因此正如你所说大凉山如果不出诗人那才是怪事呢。由80年代红极一时的《非非》到现在独挡一面的《彝风》、《独立》上历年来刊发的诗人群体们的一系列作品可以证明这一点。

     选自《诗歌与人·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女诗人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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